2017年3月16日星期四

毛泽东发动“文革”是为反对特权阶级吗?——RFA 张敏



                          

毛泽东发动“文革”是为反对特权阶级吗?

——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二)

RFA 张敏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2017,01,28)

*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之一)内容简介*


2016年5月16日是中共中央1966年发出《五.一六通知》(原件的标题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50周年。在今天的节目里,请继续收听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的第二部分。

华新民先生原是任职于美国国家宇航局空间飞行中心的科学家,现已退休。他是“文革”的亲历者,也是记录和研究者。

为了了解这位科学家为什么至少花费十七年的业余时间从事“文革”史料和回忆的收集,以及“文革”研究,在本访谈录的第一部分,我请华新民博士谈了他早年的经历和《华夏文摘》“网上文革博物馆”的创建,以及近年他对“文革”的一些研究和思考。


在上集节目最后,华新民先生讲到他以当年清华大学“红卫兵”头头蒯大富为例,观察到“文革‘造反派’”头头中,今天仍然有较多人仍然崇拜毛泽东,是“毛粉”。

华新民:“我比较注意的是,个人的故事那是千变万化,各人有各人的,很难一概而论。总的来说,我比较注意的是他们对‘文革’总的反思,包括对毛泽东。

我现在一直在看,尤其是清华大学的,他们出了好几本。蒯大富本人也有,还有另外派的孙怒涛、沈如槐……也写回忆。

还有一本叫《历史拒绝遗忘》是孙怒涛编的,但两派人(回忆)都有。

我比较注意在一些较大的事情上,比如说他们对毛泽东的看法。

总的看法,我现在有个观察,在这些经历过‘文革’的人中,‘毛粉’反而在‘造反派’头头当中比较多。比原来‘保守派’头头好像明显多。

我分析原因是,因为这些‘保守派’头头基本上都是高干子弟,‘文革’以后他们很自然而然得到重用,所以他们不会怀念‘文革’当中的事情,只会感激后来邓小平或者陈云这些人对他们的重用,感谢‘改革开放’给他们带来的机会,他们很多人都当大官了。

而‘造反派’的头头,其实他们出身也都挺好,能当上头头的,当时起码是‘红五类’。平民出身的多,最多是有中、下层干部(出身)吧,所以‘文革’以后‘清理三种人’没人保护他,很多人都倒了霉,严重的当时坐牢了。”


*华新民:“造反派”头头回忆当年跟着毛泽东“造反”的风光,忘掉毛怎么抛弃他们*

华新民:“他们肯定对‘文革’后复出的这些人心里有一肚子怨气,加上今天的社会又分化得非常严重,而且阶级对立已经相当明显,好像包括民间和官方都不讳言中国这种阶级分化现象。以前是不许说的,现在可以说了。所以他们这些‘造反派’头头常常会回忆起当年跟着毛泽东造反……那其实是很短一段时间……在一、两年时间里‘风光’,忘掉毛泽东当年怎么抛弃他们。这一段,我觉得他们选择忘记掉。


*华新民:其实“文革”是不许提“中国有特权阶级”的,跟反腐败也没有多大关系*

华新民:“我最近就在看……我这里可以念一段蒯大富是怎么说的。

他说‘毛泽东实际上认为共产党内形成了一个特权阶级,或者说是特殊的利益集团,与老百姓的利益是矛盾的。我们觉得毛泽东当时的思想精华就是这个,所以我就死追这个。我大一的时候就给中央写信,反映农村干部的腐败,所以对此深有体会。我自认为对毛泽东的这条吃得很透了,坚决相信毛泽东搞文革的目的是为了反修防修,一心想把共产党搞成清正廉洁的政府’。这是他的原话(笑)。

主持人:“这么多年来,关于在‘文革’中这么多人失去生命,他怎么给这些事情定位呢?”

华新民:“他基本上没有提。他很少谈到这些,当然他对清华大学武斗当中死掉的人,也表示很诚恳的道歉,他也很后悔。但是现在,这是他的总的看法。他说‘毛泽东认为中国有个特权阶级’,还认为 ‘这是毛泽东思想的精华’。其实‘文革’当中是不许提中国有特权阶级的。

你看杨小凯的《中国向何处去》里主要(被称为)‘反动观点’的就是说,他认为中国出现了一个特权阶级。

所以我就说蒯大富他是有点美化自己——当时你跟着毛泽东造反,并不是反对特权阶级,是反‘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这是很不一样的概念。因为特权阶级应该包括所有有特权的人,包括毛泽东、江青。而‘走资派’是有主义的,是思想领域里的问题。所以,我想分析的就是这一点。”


*华新民:可能不自觉地把今天的“阶级觉悟”放到当年自己脑袋里,心理得到一种安慰*

华新民:“当然今天因为中国的社会矛盾很尖锐嘛,所以他们常常会……可能也是不自觉的好像产生了这种‘阶级觉悟’,把今天他们这种‘阶级觉悟’放到当年他自己的脑袋里去,觉得自己当时‘造反’是很光辉的一个形象,而且也觉得自己后来坐牢好像是很悲壮的一件事。我觉得至少他心理上可以得到这样一种安慰……这是他们现在的一种思想状态。这就解释为什么这些‘老造反派’头头后来成为‘三种人’、现在很多人都是‘毛粉’。”

主持人:“他们的这些想法、这些描述成为文字,让没有经历过‘文革’的人看,您觉得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华新民:“可能会有些误导的效果。包括现在以为这个毛泽东就好像真的是反腐败的,其实‘文革’跟反腐败是没有多大关系的。

我举一个例子,这也是清华一个同学指出来的。他说大概是1965年,‘文革’前了,1月份还是什么时候,中央会议上讨论、争论‘四清’文件,里边讲要‘整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刚开始提出来,那时刘少奇不同意。刘少奇问了毛泽东一句‘这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那是谁呀?你说煤炭部、冶金部谁是走资本主义的道路的当权派呀?’

结果毛泽东说了一句‘怎么没有啊,张霖之就是’。好,‘文革’一开始,这个话露出来了。张霖之当时是煤炭部长,因为北京矿业学院是煤炭部领导的,就被矿业学院的学生揪去批斗,斗死掉了。他是个革命老干部。

所以清华这个学生就在这里分析,毛泽东为什么要发动‘文革’?他说‘你看他就是为了跟刘少奇斗嘴,就因为刘少奇说了煤炭部、冶金部,他就把煤炭部的那个头头提了出来,说他就是走资派’。他说‘如果当时刘少奇问他冶金部、煤炭部你看有没有走资派?也许他就说吕东就是了,因为吕东当时是冶金部长’。他说‘这个非常随意的。毛泽东根本就不是很严肃的,他很随意就给人家扣个帽子’。他说‘你现在想想看,张霖之有什么走资派行为?你说他是特权阶级,他哪点比毛泽东更特权?所以当时毛泽东说谁是,谁就是走资派’。我个人也这样觉得。


*华新民:从杨小凯大字报《中国向何处去》命运,看毛泽东始终回避提“特权阶级”*

华新民:“毛泽东始终回避提‘特权阶级’这个事。所以你看杨小凯的大字报出来不到一个月,周恩来、‘中央文革’的江青、康生、戚本禹一大串人全都出来表态说‘这是一个反革命大字报’。‘文革’根本不是反对特权阶级,不是反对特权。

毛泽东始终避开‘特权阶级’这个词,因为他知道,你一提特权阶级,他自己也是当中的人嘛!

还有,我想说说蒯大富,其实他一方面很崇毛,话讲得非常大——‘空前的民族英雄’。但实际上你看他现在评论毛泽东从‘反右’、‘大跃进’、‘文革’当中具体的做法,实际上我觉得还是相当中肯的、正确的看法。他认为,这些都是毛泽东没有做对。我觉得他对毛泽东有点抽象的肯定、具体的否定。

他感情上确实对毛泽东有一份感恩的方面,确实是毛泽东把他救出来了。要不然跟着刘少奇、王光美,他肯定成了‘反革命,永世不能翻身’。这是一个方面,但我觉得他从理智上来说,其实也知道毛泽东有很多错误。但因为毕竟现在毛泽东还属于不能否定的人物,他要做一些抽象的表态,我觉得这是他现在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政治正确’的做法。

另外一方面,他实际上也有很多怨气,其实我后来也收集了他这些讲话,当中有不少地方他对毛非常不满意。

最严重的就是(1968年)7月27日那天(毛)把‘工宣队’派进去,他什么也不知道,结果发生冲突,他那一派学生打死了五个‘工宣队’队员。

他现在老是说‘哎呀,当时毛主席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下呢?我要早知道,就不会抵抗了’。”


*华新民:从谢静宜、王大宾回忆看毛泽东故意事先不打招呼,让工人和学生发生冲突*

华新民:“其实现在新的资料都出来了,包括谢静宜,当时是参与‘工宣队’进校的一个领导人。她当时是毛主席的机要秘书。最近谢静宜出版了一本叫《毛泽东身边工作琐忆》,里边就专门讲了这个事情。说得很清楚了,毛泽东怎么布置,就说(1968年)7月26日,毛泽东专门为第二天‘工宣队’怎么进学校,毛泽东专门关照的,还告诉说是‘你们要从各个工厂抽人,这些工厂要挑‘三结合’比较好的工厂,否则你这里还没动,他们就知道了。所以可以很明显的看出,毛泽东是故意要瞒着他的。

可是蒯大富一直是说‘哎呀,毛主席肯定是好像疏忽了’,忘记跟他打招呼了,所以害得他犯错误。其实在这一点上,谢静宜实际上已经讲清楚了,毛泽东不是什么疏忽,没有告诉你,他是故意不让你知道的,要你犯错误。

谢静宜这本书是 2015年出版的。其他人其实都很清楚,包括王大宾的回忆录里就说得很清楚。”

王大宾在“文革”中是北京地质学院‘红卫兵’的头头。

华新民:“王大宾回忆录中原话说‘毛主席始终在幕后,此次他亲自安排制止清华大学的武斗行动,目的显然是要借此进一步让高校学生运动退出政治舞台。事先不打招呼,工人和学生会发生冲突,可能会流血,都是毛主席事前想好、想到的。随后就是造反派被清洗、被镇压。接着有一场所谓清查516运动,将我们五个头头一网打尽’。王大宾就看得比较清楚。”


*华新民:蒯大富见毛泽东,要抓“黑手” 毛泽东伸手说“这个黑手就是我啊”*

主持人:“蒯大富就没有问一下‘谁给了他和他的那一派……(华新民:他的‘团派’)打死人的权力,他到现在没有问?’

华新民:“他没有说。因为我的理解,当时……这也是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当时

为什么他跟对立派‘414’ 派要那样不共戴天,因为毛泽东有个指示,文化大革命是国民党和共产党斗争的继续,所以他认为对方就是国民党,既然是国民党,当然要往死里打。所以他觉得这个‘工宣队’是黑手。一直到7月28日第二天凌晨,他去见毛泽东的时候,还说要抓‘黑手’。毛泽东把手伸出来说‘这个黑手就是我啊。’(笑)”


*华新民:“文革”中的蒯大富、“清华井冈山”与周恩来、“中央文革”及其它*

主持人:“很重要的一个例子。蒯大富是‘清华井冈山’吗?

华新民:“他们‘井冈山’的历史是这样的,蒯大富开始建立的队伍叫‘清华井冈山兵团’,‘井冈山红卫兵’。后来其实清华还有一派也是反对‘工作组’的,但不像蒯大富那样特别激进,我回过头再讲得更详细一点。

7月末,工作组撤离了。8月8日,当时清华大学的‘反工作组派’成立了一个叫‘八八串联会’。他们主张‘工作组的流毒还没肃清,我们还要继续清算工作组的问题’。

然后8月9日成立了一个‘八九串联会’,是高干子弟组成的,像刘涛、贺鹏飞,是刘少奇的女儿跟贺龙的儿子,他们组成‘八九串联会’。他们就说‘工作组的问题中央已经决定了,他们撤出去了,也做过检查了,我们现在应该集中力量斗黑帮了’。所谓‘斗黑帮’,就是斗蒋南翔,工作组的问题就过去了。这是两派很尖锐的(不同)。

但当时蒯大富是周恩来……八月就是那几天,周跑到清华去给蒯大富平反了,说‘他们不是反革命’。但因为‘工作组’时期对蒯大富的批判实在太深入人心,所以很多人认为……几乎当时清华大部分人都认为,蒯大富确实也不应该是‘反革命’,不过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的,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人。所以蒯大富一直抬不起头来。

这事情一直到八月、九月份,现在看来结果是‘中央文革’在背后要叫蒯大富拉出一个队伍来,然后周恩来就想办法要求,后来让蒯大富九月份成立了一个叫‘井冈山红卫兵’,是一些很铁杆分子,被‘工作组’整得比较最惨的一些人。这些人当时因为‘工作组’对他们抹黑也很厉害,所以很多人不敢跟他们接近、参加他们的组织。对工作组不满的人宁愿参加那个‘八八串联会’。

后来还是周恩来跟中央‘文革’想办法让‘八八串联会’跟蒯大富他们的‘井冈山红卫兵’合并,最后成立一个所谓‘清华井冈山兵团’,而且让蒯大富当了主要的领导。这是当时这段历史。

实际上到了1967年4月,这没多久吧,不到半年就分裂了。‘井冈山兵团’里有一部分人比较温和,也可以说是比较保守的人,分裂出来,成立了……他们也不肯把‘井冈山’这个旗子全部给蒯大富。他们就说‘我们是清华井冈山四一四兵团’。所以大家叫‘四.一四’派。兵团总部那派还继续跟着蒯大富,就叫‘团派’。他们当时在‘文革’中的两派是这样造成的。至于说原来的那个‘八九派’,因为刘少奇被揪出来了嘛,基本上就土崩瓦解了。”


* 华新民:分析蒯大富现在还“崇毛”的两个因素:感情因素和当今社会因素*

主持人:“刚才您从清华大学‘文革’中的‘红卫兵’头头蒯大富这50年的经历和他近期有文章、有表达,您对这事情也很注意,您觉得从蒯大富身上看到了什么?因为他是您的同龄人,也许您的描述就更准确。”

华新民:“他年纪跟我同年,但比我低一年级,比我晚一年进大学。

我觉得他‘崇毛’有两个因素。一是他确实有感情方面因素,就是毛泽东确实救了他。还有一个就是社会环境因素,社会上现在‘反毛’还是属于比较‘政治不正确’的做法。比如像毕福剑事件,很明显。所以他要考虑在这个社会上能够生存,他的经历……他总归需要抱住一根稻草吧,否则他这一辈子就什么也没有了。所以你看,他对毛泽东、对江青都是很有感情。到现在说到江青还说‘她是非常有能力的’。他说这种话,很多人都觉得挺奇怪。”


*华新民:蒯大富1971年被抓,毛泽东、江青没救他,“文革”后蒯被判刑17年*

主持人:“您作为和他同龄人,觉得你们的心灵道路,有些什么主要的不同?”

华新民:“他是一个‘头头’,我本人在‘文革’当中是非常边缘化的一个群众。所以这方面我跟他没有什么同感。

但是另一方面,我觉得他对毛泽东也有很多怨言。

也有人问他‘你作为5.16(分子),1971年就被抓,关起来隔离审查,一直到毛泽东死。那五、六年时间,江青也在掌权,毛泽东也在,他们怎么没救你?’蒯大富也说不上来,他说‘我那时候写了多少信,谁也没有理我。反而迟群对我变本加厉迫害’。

他把矛头、把所有的事都怪到迟群头上,因为迟群后来是清华大学工宣队、军宣队的头,实际掌权人。当时清华大学主要的两个领导人,一个迟群,一个谢静宜,他连谢静宜都很少提,因为他知道谢静宜是毛主席派来的。他对谢静宜几乎不提,不埋怨。他埋怨的就是迟群,有时候会埋怨到谢富治跟吴德。因为谢富治、吴德当时是北京市革委会的头,他就埋怨这些人。”

主持人:“蒯大富实际坐了多少年监狱?”

华新民:“他大概是1981年还是1982年被判刑,判17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起呢,是从大概1970还是1971年算起,所以他到1987还是1988年时就被放出来了。基本是坐满的。

这里有这么一个历史细节。他实际毕业是1968年、1969年吧,毕业时还分配到宁夏青铜峡铝厂。他刚去时还算正常,头衔还没去掉,是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委员还是什么,即使去了宁夏,这个头衔还在。

到1970、1971年时,开始抓‘5.16’了。开始也不觉得他跟‘5.16 ’有什么关系。那年北京市还通知他到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开会。他回去,就被迟群隔离起来了。从那个时候开始算起,就算是他的刑期了。尽管这一段实际上他有点被 ‘半隔离’,开始在学校隔离审查。过了一段时间,林彪也垮台了。抓‘五.一六’这件事好像也淡化起来。然后让他到北京市郊的‘东方红石化厂’劳动。

他真正被抓起来、关起来、坐牢是‘文革’以后。1981年还是1982年,他真的是上法庭了,就算‘审判四人帮’完了,判这些‘四人帮’爪牙了,那时候才轮到他。是真正的送到青海一个很偏远的劳改农场去,不过他说他在那个农场也还算自由,除了不能出外之外,学习啊,做事啊,劳动啊,好像对他待遇也还可以。”


*华新民:蒯大富除对毛有很矛盾的说法外,跟“老五届”大学生想法没有很大不同*

主持人:“从蒯大富近期的文章里看得出来他对普世价值有什么态度?或者是普世价值的观点,他蒙着了什么影响?还是仍然在他自己原来的那个价值范围内?”

华新民:“我觉得他除了对毛泽东有那些很矛盾的说法外,其它方面跟我们好多‘老五届’大学生想法没有很大不同。

比如,他说他为什么能够考上清华,说那时候他在江苏农村,就是因为‘反右派’,把那些能干的知识分子打成‘右派’,后来弄到我们中学里来教书,所以他们的书教得特别好。我之所以后来考上清华,我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考上过清华’。这说明他心里很明白嘛!‘反右运动’就是专门整那些有文化、有知识的人嘛!这一点,我想跟现在我们很多人都有共识。

所以我说蒯大富对毛泽东有些抽象的肯定,具体的否定,他在一些具体问题上很清楚,知道哪个对,哪个错。但是一到毛泽东那上面……我说他有两方面原因,一个就是感情原因,另外一个就是社会环境造成他必须要说那些‘崇毛’的话。否则……因为他后来为了在深圳落户,也有很多困难。上边对他的言行还是很注意的,所以他必须要表现一下。

比如说,他要在深圳落户口……他开始在北京落户时,王光美就出来干涉,坚决不许他在北京落户。”

主持人:“(因为“文革”时)他跟着毛泽东当时的风向去反刘少奇,是吗?

华新民:“是啊。(要在北京落户)那是后来改革开放,他从监牢里出来了。”


*华新民:今天的中国跟 “文革”的中国在政治结构上没有什么大的差别*

主持人:“您觉得在蒯大富现在这些文章中,言不由衷逢迎社会风气为主,还是他的确是在那个圈子里,也出不来?”

华新民:“我很难了解他的内心。但是我觉得两个原因,到底哪个重,哪个轻,很难说。”

主持人:“那您怎么看这个现象?半个世纪过去了,经历过‘文革’的中国人以蒯大富为例,在‘文革’中活跃的人是现在这个状态,您觉得他和‘文革’有什么关系?和今天的中国有什么关系?”

华新民:“跟‘文革’的关系就是……实际上我觉得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今天的中国,跟‘文革’的中国在政治结构上没有什么大的差别。还是一个党领导,一党执政。还是不允许你有什么批评,这个结构没什么差别。所以他们可以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当时也是反对这个’。

我觉得他们实际上是有点过于美化自己,替自己贴金了。但是,这个现实也给了他一个理由吧。”


*华新民:“老五届”杨继绳的思想在我们同龄人中的认同就更多一点*

主持人:“您刚才举了蒯大富这个例子,是您同龄的‘老五届’中的人,而且近期您觉得‘老五届’人回忆‘文革’的渐渐多起来了,其他‘老五届’的人,他们是什么状态?其中有什么主要的思想、看法……他们既是当年‘文革’的亲历者,又是当今中国饱经沧桑、很多事情都经过、见过的人,而且是有知识的人、是当年学习好的,叫‘知识精英’也可以,他们现在对待‘文革’是什么状态?”

华新民:“现在应该说是很多元化的了。 而且我觉得像蒯大富这样思想的人,实际上可以说在这些‘造反派’头头当中可能比较多一点,包括韩爱晶实际也是这个样子。

韩爱晶在‘文革’中是北京航空学院的学生‘红卫兵’的头头。

华新民:“但是从‘老五届’整体来讲,他们应当属于相当少的少数。那么,普遍的现在什么都有。

华新民:“比如说,我还举一个例子。杨继绳,也是我们‘老五届’的。‘文革’的时候他是毕业班,但就是‘文革’把他卡在学校里了,没有毕业出去。他比我们可能高一、两年级。”

主持人:“杨继绳‘文革’的时候是清华大学的学生。”

华新民:“他的思想……我想我们同龄人中对他的认同就更多一点。”

*华新民:杨继绳对毛和刘不同路线的看法和清华同学赵继群的不同意见*

主持人:“是不是杨继绳也说‘毛泽东就为了理想化、为了平均、为了平等……是不是他有这个说法呢?”

华新民:“是有。他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是最近我刚收集到的。让我找一下。杨继绳说,他不同意‘文化革命’纯粹是一场权力斗争。他说‘文革的根源是因为毛泽东跟刘少奇在政治路线上……也就是在中国向何处去的问题上有严重分歧,而且各自形成了一支队伍’。当然,我觉得他尽管是这么说,但是他还是倾向于认为刘少奇是对的。

他具体说‘在什么条件下从新民主 主义过渡到社会主义,过渡的速度是稳一点,还是快一点,毛和刘是不同的。刘少奇提出巩固新民主义的秩序,而且经过一段时间发展资本主义,提高了社会经济水平以后,再搞社会主义。

毛则认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资本主义一旦发展起来就会造成复辟。只有不停顿的继续革命,才能实现共产党的既定目标’。他坚持‘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日,就是进入社会主义革命之时’。

这就是杨继绳对毛和刘的不同的路线(的看法)。他还说‘毛泽东的这个路线实际上是一种乌托邦的空想’,他说‘毛要建设什么样的社会呢?那里没有城乡差别,没有工农差别,没有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的差别。所有的被压迫者都获得政治、经济、文化的平等权利。这个社会是一大二公的,工农商学兵五位一体、政企不分的社会主义’。

他说‘如果说,毛泽东建立制度的出发点是善,那么用政权的强制来实现虚伪的善,这种必然酿成空前的恶。必然将所有的人推向被奴役的境地’。

他还引用了卡尔.波普在《开放社会及其敌人》书中的说法,‘即使怀抱着建立人间天堂的最美好的愿望,但他只是成功地制造了人间地狱——人以其自身的力量,为自己的同胞准备好的地狱’。

我觉得杨继绳的看法是,毛泽东的出发点他没有评论,他说也可能是善的,是要建立一个人间的天堂。但是用暴力来实行这种……最后的后果是恶的,是邪恶的。我觉得这是杨继绳的总的看法,大概就是这样。

当然,他的《墓碑》实际上也就是反映了这个‘人间天堂’怎么变成地狱的吧。


清华也有人不同意他的(看法),我看也有人在那儿驳斥他的话。第一个就是我刚才举的,就是关于张霖之跟吕东的事情,那个人赵继群,他也是清华的学生。他就说‘毛泽东说什么走资派不走资派,他就是跟刘少奇斗嘴,就这么随便说了。根本不是一个很严肃对待的态度,纯粹就是为了把刘少奇打倒’。反正刘少奇说的不是,他就一定要说是。那就不是毛泽东有什么崇高的,或者是有什么善的出发点了,对吧。”

主持人:“那您对后来在这50年期间,毛、刘两家人(2004年)又握手言欢这件事,在回顾‘文革’时,我们把它作为一个‘当年文革与当今中国’(看),虽然这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很多年了,您怎么看呢?”

华新民:“哎呀!这个东西是……我觉得就是他们……这就又说到特权阶级的问题上来了。他们归根结底终于也认识到,自己是一个阶级的人嘛!为什么要这样斗呢?毛泽东当初为什么不肯承认有什么特权阶级呢,就是他要把他同阶级的一部分人打成‘敌人’”。

听众朋友!以上您听到的是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 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第二部分。在以后的节目里请继续收听!




以上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由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采访编辑、主持制作。



“老五届”人对“文革”的不同反思——RFA 张敏





                              
“老五届”人对“文革”的不同反思

——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三)

RFA张敏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2017,02,18)


*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之一、二内容简要回顾*

2016年5月16日是中共中央1966年发出《五.一六通知》(原件的标题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中国“文化大革命”爆发50周年。

在今天的节目里,请继续收听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的第三部分。

在前面节目中介绍了,华新民先生原是任职于美国国家宇航局空间飞行中心的科学家,现已退休。他是“文革”的亲历者,也是记录和研究者。

为了了解这位科学家为什么至少花费十七年的业余时间从事“文革”史料和回忆的收集,以及“文革”研究,在本访谈录的第一部分,我请华新民博士谈了他早年的经历和《华夏文摘》“网上文革博物馆”的创建,以及近年他对“文革”的一些研究和思考。

在上集节目里华新民先生讲到,毛泽东发动“文革”并不是为了反对特权阶级。


*华新民:“文革”毛泽东不承认有特权阶级,现习近平惋惜苏联垮台,他们利益一致*


华新民:“毛泽东当初为什么不肯承认有什么特权阶级呢,就是他要把他同阶级的一部分人打成‘敌人’。

这个我觉得也不奇怪,比如说,就像习近平这样,他的父亲被毛泽东整得也很惨,‘文革’前就整了。但是习近平现在又说不能否定毛泽东时代的30年。包括对待苏联也是这个问题。你说毛泽东那时候那么痛恨赫鲁晓夫,痛恨苏联修正主义,巴不得苏联早点垮台。它垮台以后,你看习近平非常惋惜,他说‘竟无一人是男儿’。说明他突然发现,他们的利益实际上跟苏联是一致的呀。”

主持人:“那您觉得‘文革’的本质是什么?您不同意说‘文革是一场权力斗争’,不同意用这个来解释‘文革’的实质,那么如果以您的方式表达,‘文革’是一场什么样的运动?在中国历史上是个什么现象?”

华新民:“我们因为从小都是在这种所谓‘阶级斗争’的教育下培养出来的。所以常常会不由自主的用所谓‘阶级’观点来分析这些事情。实际上,我觉得谈不上……毛泽东跟刘少奇,实际上是一个阶级的。‘阶级斗争’并不是他们之间的矛盾,就是个人之间的争执吧。就像皇帝跟宰相们因为意见不同,互相就造成那么仇恨了。我觉得这跟阶级没什么关系,实际上都是统治阶级内部吧。 ”


*华新民:毛泽东把个人恩怨放到群众中,发动全民打倒他的政敌,历史上几乎没有*


主持人:“‘文革’牵动了那么多人,死了那么多人,现在研究者怎么讲?‘文革’中非正常死亡人数是多少人?”

华新民:“因为我觉得这个很难统计,因为首先你怎么定义‘非正常死亡’是个问题。‘文革’中有些人实际上是自杀的,有些人实际上是斗死的。但是,有时候往往包括他们家属在内,为了保护自己,或者为了保护死者,他们常常会说‘他是病死的’。因为你说他自杀,就变成了‘自绝于党’。所以要仔细统计,大概很困难。所以我也没有很多注意力在这上头。但是,像毛泽东这样把自己的个人的恩怨放到群众当中去,发动全民来打倒他的政敌,我觉得这大概历史上非常少,几乎是没有的,空前的。”


*华新民:文革不像蒯大富说是为推翻特权阶级。他当时也没这么做,事后给自己贴金*

主持人:“您看‘文革’对中国这五十年来的历史有些什么影响?留下些什么遗产?正负方面的。”

华新民:“我不知道有多少正面的遗产,但是负面的……我觉得‘文革’并不是像蒯大富说的,为了推翻一个特权阶级。其实他当时也没这么做,是事后给自己脸上贴金才想出来的一种说法。正因为没有,所以这个‘文革’并没有解决中国社会的矛盾。

‘文革’以后,实际照样还是原来的那些当官的继续提拔他们的子女。最明显的就是……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清华人人都知道的一个案子,就是陈云为了把儿子……那时候他儿子要求出国,陈云就要求清华给他儿子一个名额。当时那个罗征启……不知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华新民:清华大学罗征启——与蒯大富、陈云的往事和今昔*

主持人:“他后来是去了深圳大学吗?”

华新民:“对。深圳大学校长。他就给陳云写了一封信,说‘希望你……作为高级干部的子弟,不应该在这里佔用出国名额’什么的。从此陈云就第一个把罗征启……本来罗征启在清华……其实一直到现在,我觉得他还是在清华不管哪一派,包括蒯大富在内……以前蒯大富是把罗征启当作头号的……当时叫‘清华大学团派’。蒯大富那一派对清华的干部打击的头号对象就是罗征启。他们有个叫做‘罗、文、李、饶’四个中层干部,所谓‘清华大学罗文李饶反党集团’。当时是蒯大富最头号的敌人。

但是罗征启在‘文革’当中……因为他自己后来被蒯大富抓起来,他又逃掉了。结果他们跑到他家里去抓人时,没抓到他,把他弟弟抓去了,把罗征启的弟弟弄死掉了。

‘文革’以后,罗征启还是相当的大度,他没有很追究造成这个事情的那些学生。还主动替他们说好话,让他们能够录取、考研究生啊什么的。所以罗征启我相信他到现在还是受到(尊敬好评)……尽管他因为还在‘六四’当中对中央当时镇压学生明确表示反对,所以他后来连党籍都被开除掉了。”

主持人:“有个说法,假如当年罗征启没有拒绝陈云的那个要求,说不定后来都没有胡锦涛什么事,罗征启是有可能上大位的,是有这个说法吗?’

华新民:“是有这个说法。因为当时清华……我想是一致的(好评),好像是清华学生………这一点也可以看出蒯大富也并没有完全像人家想象的那样‘毛粉’。现在因为他们都在深圳,他每年都要去看望罗征启,他现在跟罗征启关系非常好。”


*华新民:看习近平表现,我觉得很像毛泽东’文革’当中一些做法,文革与反腐没关系*


主持人:“现在人们看习近平有些做法像毛泽东,有些事情像‘文革’。人们在谈论‘文革重来’,您怎么看当年‘文革’与当今中国的联系?怎么看现在有关‘文革’会不会重来的这些说法?”

华新民:“我个人觉得习近平是有一点‘文革’的倾向,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思想造成他现在这种样子。但是他的很多表现我觉得很像毛泽东’文革’当中的一些做法。

主持人:“现在有人说,‘文革’根本就没结束。您前面说,整个体制并没有变。但是也有一些人说,‘文革’不会死灰复燃。到底今天多大程度上像‘文革’?再有就是,薄熙来‘唱红打黑’,习近平是‘反腐’也继续‘唱红’。您怎么看关于‘反腐’,关于‘红色’?这些东西刚才多多少少提到。当然我们没有提‘红八月’……提到那么多人在棍棒之下被剥夺了生命……要说毛泽东是为了反腐,这些事实与反腐有什么关系?这些方面您有什么特别想讲讲的?”

华新民:“我想说就是‘文革’跟反腐没什么关系。‘红八月’当中哪些是腐败分子被打死掉?没有的。

至于说后来的‘走资派’当中有哪几个因为是腐败呀?‘文革’当中我个人的一个印象就是,因为我们科大在玉泉路,八宝山旁边,那时候从复兴门外一直往西这条路上,两边都是军事机关。我们学校很靠近总后勤部。当时‘文革’中有很多大字报,揭发邱会作生活怎么腐败,但是没过多久,他又重新(被)解放了,没事了。而且林彪说……当时我记得很清楚,说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是小节,所以‘文革’中很清楚,主要就是以个人划线,‘以我划线’选择性反腐败。”

主持人:“以哪个个人?”

华新民:“以毛泽东,那时候也是林彪嘛,以林彪个人”。

主持人:“‘文革’10年刚走到一半时出了林彪事件,您怎么给它定位?与‘文革’是什么关系?”

华新民:“实际上这个思想是一直从头贯彻到尾的,就说‘是要看大节’所谓‘大节’就是跟不跟毛泽东。小节嘛,腐败在他们眼里实际上是一种小节,不需要、用不着反的。或者是选择性的反。你不跟毛泽东,那就反你;跟毛泽东,就不算腐败,不算走资派。”


*华新民:所谓毛泽东的“伟大战略部署”,都是吹出来的,他的随意性很强*

主持人:“听上去是毛泽东一个人在掌控。但是谈到‘文革’时,又有一种说法,说其中一段时间是失控,您怎么看?”

华新民:“有一段时间失控,这个确实,我觉得是有这个情况。因为毛泽东毕竟不是神嘛,他不可能控制一切。我相信所谓的‘伟大战略部署’,都是吹出来的。每次都说叫大家‘紧跟他的伟大战略部署’。我不觉得他有什么‘伟大战略部署’。

我还是再回到前面张霖之那个事。你看他就是跟刘少奇斗嘴,在会上吵架,就吵出一个‘走资派’来。就是这样,随意性很强,我觉得他有选择性。反腐、斗走资派,都是选择性的,所以谈不上是反腐,就是随意性。

(毛)他有时候想出一个事情……比如说‘王、关、戚’,那时候突然说‘王力、关锋……’我看现在回忆说,本来说‘王、关、戚’三个人一起垮台的,后来毛泽东想想,‘这个戚本禹先留着吧’然后就把那两个人赶下台了,当然过了几个月,戚本禹也下台了。而且你现在也可以看,毛泽东关于‘文化革命’或者‘继续革命’的理论,他自己没有系统性的文章和讲话,都是像王力、关锋这些人,后来是张春桥这些人替他说。他看看同意了,就拿出来了。我觉得你也可以说他实际上并不是真的把所谓‘继续革命’、把他的那些理论当成一回事,他就是要把让他心里不满意的那些人统统赶出中央。”


*华新民:当年被打成“右派”的王蒙仍说毛泽东是伟人*

主持人:“您认为‘文革’结束的时间从什么时候划定?”

华新民:“‘文革’结束,那就是毛死吧。他要是不死,还会继续下去。”

主持人:“这个也可以佐证,您认为自始至终就是毛泽东一个人的随意性,他要整倒他的政敌,但又不是一个纯粹权力斗争。那他为什么要祸害那么多老百姓呢?”

华新民:“他不在乎这个东西。最近比如说王蒙说‘你们觉得毛泽东(如何)……是燕雀安知鸿鹄志之’。是说我们这些人评论毛泽东都没资格——你们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宏伟的理想,我从另外一方面也可以说,毛泽东他根本不在乎下面的老百姓,或者任何一个人。

主持人:“王蒙说这话的意思,是说别的研究者‘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还是他以毛泽东的口吻说?

华新民:“他是替毛泽东有一定程度的辩护。”

主持人:“毛泽东1957年把王蒙打成‘右派’,一整整了他20年啊。”

华新民:“对呀。但是他就说毛泽东的性格就是所谓‘他敢摸一切老虎屁股’,他就说‘你们都不懂,这种伟人的思想动机我们是不能去猜测的。”


*华新民:现官方说毛发动“文革”初衷是好的。现在年轻人对“文革”知道得很少*

主持人:“毛泽东整了他20年,他还认为毛泽东是伟人。现在我们再换一个话题,您觉得在‘文革’研究中,到目前为止还有哪些比较薄弱的地方?”

华新民:“现在官方一直在说,毛泽东发动‘文革’,他的出发点是好的。官方也不再说‘文革’就是好的,至少是说‘他的初衷是好的’。这种说法尤其最近几年,我觉得反而还更加的嚣张起来了。

这当然有几位方面原因,包括像习近平上台,他就鼓励这种。第二个,就是我们这个社会现在也确实分化得很厉害。贫富啊、各方面矛盾很大。而且经历过‘文革’的人也越来越少了。这样加上共产党的政策一贯就是对‘文革’(回顾)一贯就是不鼓励、甚至压制年轻人(了解),对‘文革’的情况知道得很少。所以他就随便……就造成现在这种情况。觉得毛泽东发动‘文革’好像还有还点道理。这样的人、这种舆论,我觉得反而更多一点了。”


*华新民:毛泽东把“文革”的火点起来,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他从来没放在心上*

主持人:“如果毛泽东仅仅是为了维护他的政权,或者是他个人随意,当时1966年‘红八月’红卫兵随便打人……这是‘文化大革命’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之一。回忆‘文革’的时候,人们常常会想起来当时所谓‘破四旧’,包括路都要改名字,还有不管是西方世界的,还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字画、古玩、艺术品……统统销毁。您觉得当时被允许,并且恣意放行这些行为,您觉得这是什么原因?是怎么一回事?”

华新民:“我觉得这是毛泽东在‘文革’初期要‘点火’,要把运动搞起来,他反正只要有机会,就这里点一把‘火’,那里点一把‘火’,哪个‘火’能最后烧起来,这是他担心的。至于说这个‘火’点起来当中伤害了多少无辜的人,他从来没放在过心上。”

主持人:“另外就是允许所谓‘地富反坏右’被殴打,甚至被剥夺生命,这个现象‘文革’也非常集中存在,而且是让群众来做这件事。您觉得这是什么性质?他是要达到什么目的?”

华新民:“我想他的目的就是先把事情搞乱掉。你看毛泽东做事从来是这样,他为了达到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用的。他在抗日战争时,可以叫八路军、新四军不要花很大力量抵抗日本。因为他的目的是要夺取政权。至于说对这个民族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坏处,我觉得不是他考虑的出发点。

‘文革’也是这样。他为了要发动群众,做什么事都无所谓。至于后果怎么样,到时候再说。他后来看看不好了,也可以说‘唉,这是下边的人……’。总的方向他肯定是鼓励的,肯定是让你们起哄啊……起来了,至于说最后,他的目的就是要把群众发动起来,然后把这个党的组织搞乱掉了,这样刘少奇才有可能被打倒。”


*华新民:有“文革”亲历者把日记给我。我希望更多“文革”事件当事人站出来说话*

主持人:“关于‘文革’研究的重大争议,除了刚才已经谈到的以外,您看还有什么特别想说的?

华新民:“我现在就在整理这些。主要是我们‘老五届’学生当中当年的这些人今天对‘文革’还有些争论。我主要在看清华、北大这些同学的个人回忆、评论。

我因为在评论你们师大女附中……还有北大的一个同学,就是我在美国的校友,他后来把他的日记给我了。所以我就写了刚才说的这些意思。我也没有更多的要求,因为这种日记啊,个人隐私的东西,我觉得是可遇而不可求。不能强迫人家一定要拿出来,只能说这是一个愿望、希望。我好像没有什么更多的要求人家做,完全要出于个人的自愿。

所以说师大女附中反‘工作组’的这些人,我希望她们站出来。主要就是因为这个宋彬彬说了很多话嘛,涉及到这些反‘工作组’的,好像她就是说‘八一八’那一天,事后就是反‘工作组’的人就说她‘没有资格领导运动啊’,从而使她退出运动……我是不太相信这个,理由我都在那篇文章里说了。

而且我最近还在研究,看蒯大富的回忆,清华蒯大富、(北航)韩爱晶写的准回忆录吧。蒯大富的准回忆录里,他还提到(师大女附中学生)梁二同呢。他就说,他们还跑到清华,8月24日 那天,清华大学发生了非常严重的暴力事件,把他们校门砸了,推倒了。进学校把学校的大字报都撕了,或者盖了。还打了很多人,批斗很多‘牛鬼蛇神’1。

那次行动是贺鹏飞跟刘菊芬,就是贺龙的儿子和刘宁一的女儿,他们在后边组织的,蒯大富还说过,他还见过梁二同,她也参加了这个活动。”


*华新民:“文革”打破中国传统底线,“文革”为革命,现在为赚钱,什么都可以做*

主持人:“您认为今天的中国有哪些现象、作派、风气……是因为‘文革’才变成今天这样的,您看有这样的一些事物吗?”

华新民:“有啊。我觉得现在……‘文革’就把很多中国传统下的很多底线都弄得没有了。‘文革’当时就是为了‘革命’,什么事都可以做。打人啊,杀人啊,甚至举报父母啊,这些事……为了革命什么都可以。那么现在,我觉得底线坏掉了。我觉得现在实际上还没有恢复起来。只是现在可能不一定为了革命了,为了赚钱或者是为了什么目的,也是什么事都可以做。我觉得这是‘文革’当中造成的一个非常大的损害。”


*华新民:“文革”中的“上纲上线”与现在的“下纲下线”*

主持人:“您提到,‘文革’中为了革命,什么事情都可以做。50年后‘革命’好像变成了一个有所忌讳的词。在‘文革’中还说,全国人民都要‘关心国家大事’、‘要关心政治’啊,‘政治第一’啊,‘文革’中的这些被提倡的、推崇的词汇,现在呢,渐渐的不提倡了,甚至变成了敏感词了,您怎么看呢?”

华新民:“是这样。‘文革’当中说什么事都要‘上纲上线’。比如说,只是一个‘流氓罪’,或者是什么‘强奸罪’,也要扣上一个‘反革命流氓罪’,‘反革命强奸犯’……跟革命不革命毫无关系。那个时候是‘上纲上线’;现在呢,是‘下纲下线’,明明知道你是……反正你说对共产党不利的话,但他现在不好用‘反革命’这个名义来镇压你,他也没有‘反革命’这个帽子了,他就说你是‘嫖娼’啊,或者是‘非法经营’啊,用这种。实际上,我觉得这个跟‘文革’是一样的,就是共产党镇压异己。以前叫作‘上纲上线’,现在是‘下纲下线’,想办法用别的罪名整你。从前是刑事问题政治化,现在是政治问题非政治化。”

听众朋友!以上您听到的是“专访网上‘文革博物馆’创办人华新民博士”访谈录第三部分,本访谈录到这里就全部播送完了。




以上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由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采访编辑、主持制作。





“知青”的“世界革命”夢——RFA张敏




“知青”的“世界革命”夢

RFA张敏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1998年11月7日)

北京《華人文化世界》編輯室主任李恒久先生1966年“文革”開始前讀高中三年級。他從小有一個心志:“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但是在“文革”那個特殊年代,因此卻招來了他意想不到的災禍,也讓他在人生課堂裡學到了特別的功課。

李恒久:“我從小就比較喜歡冒險,我也喜歡看法國作家儒勒•凡爾納的作品,像《地心遊記》、《氣球上的五星期》、《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海底兩萬里》……對我的影響是很大的。我就幻想有一天,我要去看一看這世界的‘八大奇跡’啊,去看看凱旋門,非洲的撒哈拉、金字塔……

“文革一開始,前途無望了。我身邊的人家破人亡的可以説是比比皆是。


“所以,那時候在北京停留已經沒有意義了。”

“文革”關閉了所有學生升學的大門,李恒久和他的同伴們只好到圖書館去找書讀,到天涯海角去尋找人生的意義,尋找自己的位置。

李恒久:“當年開始的‘文化大革命’徹底粉碎了我們這一屆高中畢業生邁向大學校門的夢想。‘紅衛兵’運動從一開始就注入了鮮明的‘血統論’的內容。

“我出身於資本家家庭,自然屬於被歧視之列,1967年上半年,‘紅衛兵’運動的狂飆時期已經過去。一部分北京的中學‘紅衛兵’在沒有出路中尋找著出路,同時正值‘抗美援越’,部分‘紅衛兵’從炮火連天的越南戰場看到了更具剌激性的‘為世界革命獻身’的機會。

“於是,採取各種途徑到了越南戰場。”

在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的《中國歷史大事年表》上我們能看到那一時期毛澤東發布一個又一個最新指示。文化名人一位又一位被迫害致死,間或還可以看到越南共產黨領導人一次又一次來訪,以及中國與緬甸兩國政府關係空前惡化的翔實記錄。

李恒久:“1967年有一批中學生到越南去’目的是參軍’當時‘抗美援越’第一批到越南去的人,是一百中的,都是培養那些飛行員的。

“有個叫趙建軍,他是第一個過去的,最後死在炮位上了,美國軍隊給炸死的,被炸得很慘。他是老高三的(1966年高中畢業生),20歲。

“死在緬甸的是張育海,因為參加了緬甸共產黨。張育海過去後不到兩個月就犧牲在那兒了。他們主要和緬甸政府軍作戰。

“他們死得是非常可惜的。因為張育海文筆非常好,當時都是很狂熱衝動的,口號是‘不是戴著勛章回來,就是死在戰場上’,這個口號當時在中學生裡很有鼓動性。”

從小就對中國之外的世界充滿好奇的和嚮往的李恒久也想到越南去看一看。

李恒久:“1967年8月我和北京翠微中學的‘紅衛兵’鄒梅國一同搭乘北京開往憑祥的火車成功地越境到了越南。

“過去以後,在我身邊大概一米的地方,很長很長的大蟒蛇,因為在我蒿草裡邊打手電筒看地圖,餘光正好射在那個蟒身上,很兇險的。如果踩在上邊,那就完了。我們在山裡邊走,在半山腰上把蒿草給割掉以後,腳踩在土坑裡,就這樣掛在山上,我們睡了一夜。”

李恒久的回憶把人帶到那個今天看來是“天方夜譚”的時代。

(插播:當時的歌曲)

合唱:

山連著山,海連著海,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海靠著山,山靠著海,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紅日出山臨大海,照亮了人類解放的新時代,
看舊世界,正在土崩瓦解,
窮苦人出頭之日已經到來,已經到來……

馬克思、恩格斯“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號召和毛澤東所謂“世界革命”思想的影響,使一些當時因“文革”而失學的青少年們漸漸把目光轉向彌漫著炮火硝煙的戰場。他們想到越南參加人民軍“抗美援越”,或者到緬甸參加共產黨游撃隊,也許只有在那裡,對“革命”的嚮往才能化為行動;對革命的忠誠才能得到證實。

著名中學北京四中的學生張育海參加緬甸共產黨游撃隊在作戰中犧牲,同學們至今沒有忘記他,更惋惜他過早帶走的才華。現在北京一家研究所任研究員的一位同學回憶説:“張育海是北京四中高二五班學生,到緬甸幫助緬共擁護中國大陸毛澤東思想的這一派。

“張育海後來來過一封信,我看過他寫的那封信。裡面還提到什麼《戰爭與和平》啊,他的一些回憶,還寫到這邊去的別的一些學生。他家就住在隆福市場後面錢糧胡同那條街裡面。

“張育海到緬甸打仗,死在那兒,我感到很惋惜因為他們都是很出色的人。

“後來緬共的人到他家來慰問過,這是真的。”

現在在北京工作的張育海的另一位同學,當年曾經在張育海犧牲後被感召,和同學們一起離開北京,也準備前去參加緬共遊撃隊的原北京四中學生,談起他們當年的心情。

他説:“當然張育海我認識他,因為都是四中同學。張育海這個人很有才氣,和我們當年都屬於出身不是‘紅五類’、比較受到歧視的。

“這一批學生受到兩種動力驅使。一種動力是受到當時毛澤東的‘世界革命’的影響,覺得自己是個血氣方剛的青年人,應該去搞‘世界革命’。另外一個動力驅使是覺得在國內幹沒出路,因為那時國內的‘階級路線’劃分得很清楚,這批‘出身不好’的人當然很壓抑,想有正當途徑當兵或比較好的選擇很困難。

“我們聽説,張育海在那兒作戰很勇敢,據説他的犧牲是在攻占一個山頭,勝利占領之後,被冷檜撃中犧牲的。因為當時中國允許緬共在中國國內建立招兵兵站,由於經常和政府軍打仗,失敗了就到中國國內來補充兵源。特別喜歡招中國學生,因為相當一部分人很‘玩兒命’,忘我捨身,打仗很勇敢。這樣就有一部分人出去了。

“我和我的幾個同學聽説張育海犧牲之後,就很想去參加緬共軍。我們在去的半途,到楚雄以後,經過當地勸説‘不要去了’,又受到一些邊境通行的限制,後來我們就返回來了。

“怎麼看呢?也可以説年輕人的衝動,甚至在某種意義上來講,還是比較荒唐的。當時終究是那個年代中熱血青年願意為國家,願意為當時所謂的‘共產主義事業’做出貢獻的那種表達吧。”

“文革”爆發前的北京四中,一直是北京市區取分最高的男校,被認為是直通大學校門的中學,而“文革”改變了當時四中學生的命運。無論是下鄉務農,還是戰死沙場,都不在他們自己學生時代本來預料之中。究竟是什麼力量改變了他們和他們那整整一代人的命運?

當然,無論如何對於男校學生來説,無論是充當勞動力還是去當兵打仗,聽上去總好像還不算太離譜。

為了瞭解60年代末、70年代初中國那段真實的歷史,我們再來聽聽當時北京取分最高的女子中學,北京師大女附中,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師大附屬實驗中學一位校友回憶當年她和同學結伴前往越南,要去參軍參戰的經歷。她現在是北京一所大學的敎授。

她説:“當時就是一種衝動吧,覺得應該做點事。在武漢碰到周曉紅她們,她們説想過去,到那邊去打仗。我覺得也挺有意思的,而且周曉紅他叔叔是中國駐河內的武官,説去找他叔叔,我們就一塊兒跟著。

“那時候年輕人一衝動就過去了,她們就往那邊跑。過去了就沿著一號公路往下走,走到半截她們也不認識路了,後來碰見中國的援越部隊,然後就上了車。被人家拉回司令部,她們講了很多大道理,人家説她們在那兒也幫不上什麼忙,只會搗亂添亂,所以她們就回來了。我們沒有過去,在‘友誼關’好多解放軍給我們做工作,叫我們別過去,因為我們什麼素養都沒有,等於沒有什麼戰爭經驗,所以後來周曉紅他們回來了,我們也就一起回來了。

“實際當時我的感覺……我沒感到性別上有什麼差異,報國嘛,男女都一樣,無所謂了,沒想什麼男生女生這種區別,我好像那時候沒有這麼多意識,覺得聰明不比男生少。”

主持人:“那對於打仗是要死人的,在自己心裡有沒有這個意識?有沒有這種準備?”

女敎授:“當時沒想那麼多,沒見過真正的戰爭,只是熱血青年那種勁兒的。”

今天的人們能理解那個時代的她們和他們嗎?他們相信黨和政府所宣傳號召的一切,他們付出過這樣忘我的真誠,到底又收穫了些什麼呢?

耐人尋味的是,據鄧賢的報吿文學《中國知青夢》記述一

“在中國青年學生志願參加抗美援越之後10年,1979年2月17日,中國人民解放軍開始進行‘對越自衛反撃戰’與越南軍民交火。在雲南邊境農場下鄉已經10年多,正在爭取返城進行罷工的來自北京、上海等各大城市的‘知識青年’們又主動要求參戰。一支以‘知識青年’為主的隊伍開赴前線隨軍出撃。僅僅一個月,參戰‘知青’幾百人,無一人臨陣脱逃。其中3人陣亡,10多人負傷。

“又過了 10年,中國領導人和越南領導人武元甲在北京握手言歡。”


以上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由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采访编辑、主持制作。